তেই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

姜贵人是当今陛下身边的新宠，按理该到勤政殿侍奉的时间却迟迟未到，无需深想也知是被什么耽搁了，尤其是昨晚还出了那样的事。

宫中嫔妃风波不断，林威察言观色，立刻躬身应下，匆忙甩了拂尘，领着宫人出去寻人。

御花园是后宫中最大也最华丽的花园，栽种了无数奇花异草，又连接东西六宫与南北两侧。平时除了嫔妃们喜欢来此游逛，往来经过的宫女太监也是数不胜数。

当初荣修仪罚跪陶贵人于御花园，便是存了折辱她并给个下马威的心思，如今韶妃罚跪姜雪漪，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。越是高高在上的人物，被一群身份低贱的宫婢们围观指点，那份狼狈感才越能让她们心中愉悦。

辰时刚过，巳时悄然已至。今日天蓝风清，微风和煦，温度也渐渐升了起来。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，不时便有一队宫女的视线掠过姜雪漪主仆，随后又匆忙低头离开。

姜雪漪神色平静，好看的眼睫微垂，正跪在御花园入口不远处的一条鹅卵石路上。她在此处已跪了一刻钟，虽说时间并不算久，可自小娇生惯养的肌肤哪里受得住坚硬鹅卵石的磨损，早已疼得深入骨髓。但即便膝盖痛如针扎，姜雪漪的神色依旧平静，看不出痛苦不堪，也未见半点凄婉求饶之色。

韶妃说让她跪一个时辰，她算着时间，自己是跪不满的。即便陛下忘了她今日还要去勤政殿这回事，此处离凤仪宫不远，消息也迟早会传到皇后耳中。皇后有意拉拢她，现下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
宫里的坏消息传得总是最快，不知是温柔本分的姜贵人被韶妃罚跪的消息太让人意外，还是她近日颇得圣眷惹人注目，没过多久，陶贵人就闻风而来了。

陶贵人迈着步子向她走来，高傲地扬起头，足足绕着姜雪漪转了两圈，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：“姜雪漪，你也有今天。”

姜氏自从初次侍寝后便一直比她得宠，陛下时常看望，反观自己，不仅短短数日得罪了宫里好几位位份高的妃嫔，还被皇后惩处。她自问论家世样貌都不输给姜雪漪，却一直被她压上一头，心里自然既不甘又不悦。虽然昨日因为丹昭容的事她至今还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，但对她而言，这世上再没有比亲眼看着姜雪漪落魄更痛快的事了。

姜雪漪只淡淡看了她一眼。

陶贵人心中恼怒，冷哼一声，抬脚踩上了姜雪漪散落在地的裙摆：“当初我被荣修仪罚跪在御花园时，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嘲笑，你也在其中吧？如今风水轮流转，你觉得滋味如何？”

守护在小主身边的扶霜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，她抬手护住自家小主，气得后槽牙紧咬：“陶贵人，还望你自重！纵然我家小主被韶妃罚跪，也轮不到你在此折辱。若你不依不饶，奴婢这就去向皇后娘娘告状，请娘娘做主！”

陶贵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脚尖却更用力了些：“本主一没触犯宫规，二没对你家小主怎么样，不过是不慎踩到了她落在地上的裙摆罢了，皇后娘娘能怎么罚我？”

以前在闺中时，每每相见都有无数人在场，人人都要端着千金的架子，绝不可能撕破脸皮。如今在宫里，她终于不必顾忌这些所谓的面子了。

陶贵人淡淡瞥了眼静书，静书立刻上前将扶霜推倒在地，斥骂道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，主子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？凭你也敢这样对贵人说话！”

扶霜不防，身子一下被推倒在地，掌心擦出一片血痕：“你们欺人太甚！”

“陶姝薇。”

姜雪漪淡淡唤出她的名字，却并未睁眼看她，只是小心地将扶霜扶起来，拿出帕子将渗出的血迹轻轻蘸去，“自我们入宫后，我扪心自问一直对你多番忍让、处处宽容，可你却因为父辈的矛盾步步紧逼，不肯容人。”

她终于抬起头，平静地看着她：“如今入了宫，你是要与我不死不休是吗？”

嘴角挂着愉悦笑容的陶贵人笑意微凝，不知为何，她突然觉得背后涌上一股寒意。认识姜雪漪这么多年，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姜雪漪的脸上看到笑容之外的表情——平淡、冷静。语气甚至毫无波澜，不带半点情绪，仿佛只是在问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。

可陶姝薇隐隐感觉到，这回姜雪漪恐怕是真的生气了。

陶姝薇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慌张，然而下一瞬她便强硬地压下了这点异样。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在姜雪漪面前露出一星半点的怯意，也绝不向姜氏认输。她同样回望过去，冰冷地扯了扯唇角：“难道你觉得，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？”

沉默几个呼吸后，姜雪漪为扶霜包扎好手，挺直了腰背。姜雪漪就是有这样的本事，哪怕是跪着，也让人无法忽视她的风华。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说罢，她再也没跟陶贵人说一句话。看着她如此反应，陶贵人更加气急败坏。

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，南边的宫道口快步走出一列人，为首的正是陛下身边的大监——林威。

大监在此，那陛下是否也在附近？陶贵人眼睛一亮，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脚迎了上去，面上堆起笑：“大监怎么这会儿不在陛下身边，反而出来了？”

林威打眼一瞧是陶贵人，福身客客气气地行了礼：“给陶贵人请安，奴才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出来寻人。”

寻人？陛下在勤政殿处置政务，听说以前也有得宠的嫔妃去侍奉笔墨，大监这会儿亲自出来接，必定是陛下想见哪位嫔妃了。陶贵人的名牒重新挂回去后还没侍寝过，她如今在陛下面前算不得脸，若能想想法子……

她有心与御前的人打好关系，便立刻从身上取出一个荷包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不知陛下是要寻谁？这些小小心意大监拿去喝茶，若日后能帮我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，陶氏还有更多好处给您。”

林威眸光一闪，伸手推拒了：“小主实在是太客气了，奴才在御前当差，凭的是陛下的心意，实在不敢妄自揣度。”说罢，他错开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奴才要寻的人是姜贵人，就不打扰小主了。”

听清楚要找的人是谁后，陶贵人的脸色倏然变得有些扭曲，攥紧了手中的荷包：“怎么又是她。”

初次侍寝后的第二日，陛下又去看她，一同用了早膳，往后也有侍寝。昨日韶妃生辰，陛下非但不去陪韶妃，反而去了绛雪阁。这一夜过去，陛下又要她去侍奉笔墨。姜雪漪到底有哪里好，陛下究竟为何这么喜欢她？同样都是尚书嫡女，她自问容貌才情样样不差，从前在闺中便是姜雪漪美名远播，如今入了宫，为何连陛下也偏爱她？

陶贵人像是在宫里扎了根，站在原地不肯走，眼角渐渐泛红。

静书低着头劝道：“大监都来了，小主还是快些走吧，姜贵人被您羞辱，等会儿见了陛下定然是要告状的。”

错开陶贵人往后一看，林威远远就看见姜贵人跪在鹅卵石上，心底暗道一声不好。虽知道昨儿个陛下去了绛雪阁，韶妃心里恐怕不痛快，没想到她会这么忍耐不住，次日一早就罚了姜贵人，还正巧撞上陛下要见人的时候。

姜贵人最近颇得陛下心意，好端端的一个人昨日还同陛下谈笑风生，今儿就受此委屈，陛下的心里怎么能痛快？这不是把陛下越推越远吗！

他快步走到姜贵人身边，垂眼一瞧，一眼就看见姜贵人的裙摆灰扑扑的，沾了不少泥，连身侧宫女的手也包扎了起来。

“奴才给姜贵人请安，贵人怎么跪在这儿？快扶起来，陛下正等着见您呢。”

姜雪漪缓缓掀起眼眸看向林威，却没动，轻咬着下唇，声音微微有些颤，让人听了便觉得可怜：“韶妃娘娘让我跪足一个时辰。”

林威忙哎哟了一声，叫苦不迭，主动伸出手去搀扶：“陛下要见您，即便是皇后娘娘也得放人，何况是韶妃娘娘。是非对错，陛下自然会给小主一个说法的。”

“多谢大监。”姜雪漪柔声道谢，搭着扶霜的手慢慢起身。然而她跪了许久，膝盖那层薄薄的皮肤一直硌在鹅卵石上，早已麻木，稍稍用一点力气就疼得钻心，她倒抽一口凉气，险些腿软倒在地上。

扶霜心疼得不行，眼眶当即涌了泪：“小主还行吗？奴婢扶着您吧。”

姜雪漪紧紧握着扶霜的手，面色有些苍白，语气却轻柔，带着歉意：“都怪我身子弱，耽误了大监的差事。我稍稍歇一下就好，很快就能走了。”

林威瞧瞧四周，赶紧扶着姜贵人说道：“小主这是哪儿的话，奴才万不敢当。身后头有个凉亭，小主不如先去歇歇脚，待缓解一些再跟着奴才去见陛下，陛下如此宠爱您，定会体谅的。”

“多谢大监体恤。”姜雪漪轻声说着，撑着扶霜的胳膊慢慢挪到凉亭内坐了下去。

地上的十二花神簪一片狼藉，连锦盒也被打翻滚落在旁边，她低眸静静看着，红唇不易察觉地抿起。

这一幕落在林威眼中，只觉得难怪——难怪陛下如此喜欢姜贵人。名门之仪，貌美才高，若仅仅如此便罢了，姜贵人的温柔涵养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从不叫任何人心里不舒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