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৯

姜氏和陶氏向来不合，这一点姜雪漪从小便知。

她也曾问过父亲缘由，但父亲并未详述，只说年轻时有些过节，致使二人如今在官场上水火不容。

然而两家再怎么不和，同朝为官效忠天子，总该有所收敛，不至于闹得太难看。没曾想入宫之后，陶姝薇竟如此咄咄逼人，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，一再相逼。

身处后宫，不再是家中待字闺阁的时候，宽容忍让就能平安度日，甚至博得美名。如今在宫里，陛下的宠爱与看重才是稳固家族荣耀的唯一出路，唯有展现价值，才能活下去。

她原打算等新人们闹过一阵，寻个合适的时机争宠，可如今看来，事事总难尽如人意。

凭姜雪漪的容貌家世，得宠并不难，难的是要在得宠之初，便在陛下的心中与众不同，如此才不会轻易被抛诸脑后。

院中寒风卷着雨丝吹进窗棂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，细雨又落了下来。旎春赶紧关上窗户，看着沉默不语的小主，欲言又止了半晌。

紧接着段殷凝从外头回来，行礼后压低声音道：“小主，交代的事都办好了。奴婢还听说，太后娘娘即将礼佛回宫。”

姜雪漪终于抬头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段殷凝取出帕子擦拭发丝上的水珠，轻声道：“说是三日后回宫。届时皇后娘娘会带领后宫嫔妃去向太后请安，陛下也会在场。”

说罢，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不过小主不必忧心，太后是礼佛喜静之人，平时不必每日请安，只需每月初一十五，在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后，随众人一同前往即可。”

这话说得笼统，姜雪漪掀眸看了她一眼，温声道：“太后娘娘性情如何？”

段殷凝微怔，屈膝颔首道：“太后端肃明慧，十分威仪。后宫大小事宜平时不会轻易过问，但一旦过问，便是说一不二的。”

姜雪漪绽出温婉笑意，起身扶起段殷凝：“我听说如今的陛下并非太后亲生，不知太后与陛下……”

“虽非亲生，却也母慈子孝，陛下是十分孝敬之人。”段殷凝不敢妄言，只说到此处。

“有劳姑姑告知这些，”姜雪漪接过她手中的帕子，细心地为她擦拭额上的雨水，柔声说，“姑姑跟了我，往后就是我的人了。我希望姑姑待我之心能如旎春、扶霜一般，我亦会如此待你。”

段殷凝从未想过出身高贵的小主会亲自为她擦拭雨水，僵在原地许久。

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，一个是家世零落的卑微宫女，她从未指望过如她这般的人能得到尊重。在这宫里，能遇上一个不打骂、大方赏赐的主子已是极好的差事，更遑论今日这般，那是做梦也不敢奢望的。

虽相处时日尚短，但姜雪漪不仅是个好主子，更是个聪明人。

冰冷的雨水被温柔的动作擦净，化作阵阵暖意。段殷凝不敢再看她的眼睛，垂下眼帘斟酌片刻，开口道：“小主。”

“嗯？”姜雪漪弯眸浅笑，“怎么了？”

段殷凝退后一步，深深行礼：“太后每年二月都会出宫礼佛，去一个月，三月初回宫。但据奴婢所知，陛下每年在迎太后回宫后，都极少踏足后宫。即便少有的几次，也多是丹昭容陪伴在侧。”

说罢，她低声解释：“奴婢不知这是巧合还是臆测，只是觉得——小主知道了兴许有用。”

据姜雪漪所知，当今陛下并非太后亲生，而是被先帝过继到膝下的。陛下被指给太后时已十三岁，正是懂事读书的年纪。

这个年纪相遇的母子还能有多少情分，无人说得清楚。

先帝多情，后宫嫔妃众多，子嗣也多。陛下的生母出身不高，虽闻说十分美丽，但在众美之中并不算得宠。大巡游之后，传闻因罪被处置，陛下这才被指到了太后膝下。

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事，其余细节父母甚少提及，只道这是老臣们讳莫如深之事，日后都要烂在肚子里。

结合种种，姜雪漪很是好奇。

陛下为何每年这时都情绪不高？难道，是因为他的生母吗？

思及此，她又柔声问道：“那姑姑可还知道，陛下往年这时都爱去哪儿？”

段殷凝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奴婢从前远远见过陛下往太液池去。”

三日后，太后銮驾回宫。

姜雪漪早早起身盥洗更衣，清晨先去凤仪宫请安，随后随皇后去向太后行礼。

前几日下了几场雨，晨起时天际仍是灰蒙蒙的，云层浓厚，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。

皇后搭着芷仪的手走在最前，身后跟着一长排低眉顺眼的宫妃，姜雪漪依着位份站在中间。

此时长寿宫的朱漆宫门大敞，门口值守的宫女个个垂眸屏息，衣冠整洁，廊下的路面干净得仿佛一丝尘埃也无。

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。

仅仅是打个照面，就很难不对太后产生敬畏之心。

青衫宫娥行礼后，引着皇后步入长寿宫正殿。太后正端坐在主位上，面上带着淡淡笑意。那约莫五十多岁的华贵妇人，端庄雍容，保养得宜，能从如今的面貌中窥见年轻时的美貌。

太后此刻瞧着还算和煦，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疏离威严。但越是如此，姜雪漪反而越不敢掉以轻心。

皇后站定后不久，便听得门前一声响亮的“陛下驾到——”。

见到陛下，原本安静的嫔妃队列顿时躁动了几分。

姜雪漪抬头望去，只见陛下从容走来，身着矜贵修身的明黄龙袍，面如冠玉，唇边带着温润的笑，与那日在桃林见到的判若两人。

嫔妃们行礼后，皇后与陛下一同向太后请安，接着才是众妃嫔。

太后与帝后闲聊了几句，亲热温和，如同寻常人家。寒暄过后，话题转到了新入宫的嫔妃身上。

她扫视着底下那一排眼生的娇艳面孔，笑道：“今年新人入宫，哀家也没能好好瞧瞧，可有出众的？”

皇后不动声色地颔首：“回母后的话，今年入宫的新人们都很本分，资质也好。母后若有喜欢的，日后也叫她们多来跟前尽孝。”

太后打趣道：“有你和皇帝这两个懂事孝顺的孩子，哀家已经很享福了，难道还要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陪着哀家不成？”

“身为嫔妃，最要紧的是为皇帝开枝散叶，侍奉在侧，这才是真理。如先帝一般，光皇子就有十几个，那才算热闹。皇帝如今才有一个皇子两个公主，子嗣上也太冷清了。”

提起子嗣，沈璋寒眼底的情绪明显淡了一分，面上却笑道：“母后教诲，儿臣记下了。”

请安散后，陛下回建章殿处理政务，皇后留下来陪太后闲聊，嫔妃们则三三两两散去。

姜雪漪并未直接回绛雪阁，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陛下的仪仗消失在宫道上，转身带着段殷凝往北去了。

当今太后母家势力颇盛，又与陛下并非亲生母子，即便表面看起来母慈子孝，实则各怀心思。从每年这个时间陛下情绪不高就能看出，其中另有缘由。

段殷凝在宫中多年，一向心细，她能说出那番话，必然是观察多年，十拿九稳。

春日的太液池风光极好，碧波荡漾，杨柳依依。今日放晴，正适合泛舟湖上。

太液池上有两座小岛，一唤蓬莱，二唤碧波台。碧波台是水上小宴之所，平时无人问津；而蓬莱岛上原有一株巨大的桃树，宫人嫔妃常去祈愿，后来不知为何先帝下令砍倒桃树，又禁止无故前往，蓬莱岛便渐渐荒凉了。

作为池心唯一可观景的小岛，就此荒废实在可惜。不过宫中并无嫔妃不得入内的规矩，姜雪漪去也是合情合理。

岛上最大的祈福桃树虽被砍了，但还种着一片不小的桃林。姜雪漪提裙在岛上转了一圈，瞧见林中还有一间古朴的屋舍，像是歇脚之处。

虽显陈旧，却十分干净，显然被人打扫过。

她心念微动，唤段殷凝耳语了几句，独自推门走了进去。

屋舍安静无人，朴素至极，甚至不像宫中该有的殿宇模样。但桌案、纱橱帷幔一应俱全，案几上一盏金属烛台，红色的烛泪已凝固成片，未落灰尘，可见不久前曾被人使用过。

先帝后宫嫔妃众多，不少景观周围都建了亭台楼阁，一是方便歇脚，二是就地临幸美人。

姜雪漪虽不意外，但还是头一次知道蓬莱岛上也有这样一处屋子，且如此与众不同。

仔细观察一番后，她绕到后院，瞧见了一小块已经荒废的菜地，周围的篱笆歪七扭八。

这个地方，究竟与陛下有何关联？

沉思之际，身后屋门不知何时被人拉开。随着耳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，一道熟悉又冷冽的嗓音沉沉响起，令她心头一颤：“谁在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