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ঞ্চ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ানুষের নানা রূপ (পাঁচ)
凤回殿内,一面高大的琉璃屏风镜立在康安帝姬的身后。这本是康安平日里最喜爱的镜子,能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映照出来。然而今日,康安仅仅扫了一眼,便气得一把掀翻了梳妆台上的匣子。
只因她清晰地看到,自己的后背上竟出现了一块巴掌大的霉斑。不仅如此,她的腰间、腿上,甚至连锁骨处,也全都浮现出了崭新的、指甲盖大小的斑点,并且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四周扩散。除此之外,她的身体里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恶臭。
“那些御医到底是怎么说的!”康安站在梳妆台前,用长长的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,将那些斑点生生抓出了一条条血痕。血迹与霉斑交织在她原本洁白的肌肤上,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与惊悚。
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具死了好几天的尸体,仿佛下一刻,就会有恶心的蛆虫从皮肉里钻出来似的。
跪在地上的宫婢战战兢兢地垂着头,颤声道:“回帝姬的话,御医们正在加紧研制新药。他们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毒,但此毒并非无药可解,只要给他们一些时日,定能配置出解药。”
“给时日,给多少时日!”康安声嘶力竭地尖叫道:“这群废物到底要让本宫等到什么时候?本宫这分明是遭人暗算中毒了,可他们却连个所以然都查不来!真是一群庸医!来人,把他们的脑袋统统给本宫砍了!”
宫婢吓得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,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在松软的波斯地毯上,瑟瑟发抖。
每当帝姬雷霆大怒之时,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根本无力解决,唯有默默承受这狂暴的怒火。
顺德帝踏进凤回殿时,恰好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他那位尊贵的胞姐此刻正赤着双足在殿内像个疯子般来回走动。她身上仅穿着一件薄纱中衣,隐约透出细腻诱人的胴体,以及皮肉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霉斑。每一处霉斑都被康安用力抓挠过,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,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。
顺德帝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,心中存疑——最初听到传闻,说康安身上长出了古怪的斑点且久治不愈时,他还以为这又是康安为了逼迫江逾白现身而故意使出的苦肉计。
过去康安也没少干这种事:故意给自己下药弄得极其狼狈,然后跑到父皇母后面前撒娇卖乖。父皇母后疼爱她,往往也就顺了她的心意;或者故意同旁人起冲突让自己挂彩,反正她身份尊贵,不管占不占理,只要她受了伤,倒霉受罚的必定是别人。
正因如此,当康安这次又闹起来时压根没把母后惊动,母后只是打发顺德帝过来瞧瞧情况。顺德帝从白天一直拖到了夜幕降临,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过来。可眼下远远一瞧康安这副疯魔模样,他便觉得对方绝非是在做戏。康安向来视自己的绝美容颜重于生命,平日里恨不得天天用珍珠粉敷身,巴不得把凤凰的羽翼都贴在身上来增添光彩。她最舍不得糟蹋的就是这具身子,可如今却变成了这般田地,倒让顺德帝有些摸不准真假了。
退一步讲,哪怕她再怎么想见江逾白,也绝不至于把自己作贱到这等地步吧?
“康安。”顺德帝蹙眉唤了一声。
正疯狂砸东西的康安蓦地回过头,这才发现顺德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。他背着双手,剑眉紧锁地注视着她,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。
康安极其厌恶他这种眼神——高高在上,俯视众生,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般,无奈中透着失望,又隐隐夹杂着两分烦躁。
凭什么?
康安死死咬着牙关,心头翻江倒海:凭什么?
凭什么他动动嘴皮子,她就得被幽禁在这里;凭什么只要他不点头,她就得永远遭受压迫?她不过是想要一个自己深爱的人,想要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罢了!
“你来我这儿做什么?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吗?”康安面目狰狞地狠狠瞪着他,仿佛要把自己身上莫名其妙长出霉斑、却无处发泄的滔天怨气,全都倾泻到顺德帝的头上。
康安向来就是这样一个人。她若是不小心被一把刀给刺伤了,就势必要拉着其他人一起刺伤来发泄怒火,至于对方究竟是不是无辜,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。
“朕听御医说起过你的症状,看着倒像是中了某种奇毒。”顺德帝见她这般狼狈不堪,心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怜惜之情,毕竟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姐姐。可转头又被康安恶劣的态度气得不轻,神色顿时冷了下来。自从他登基称帝以来,何曾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?
胸中郁结难平,顺德帝开口时难免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:“你也休要总是去为难那些御医,他们自会尽心竭力为你医治。康安,你真该好好学着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了。你马上就要被册封为长公主了,却还这般暴躁失仪,成何体统,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身份。”
这话彻底激怒了康安。
她的怒火来得又快又猛,噼里啪啦地犹如爆竹般瞬间炸裂开来:“你现在嫌我丢人现眼了?当年你被先太子当众殴打、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的时候,是谁挺身而出替你跟先太子硬碰硬的?后来你长大了遭太子陷害,是谁进宫去苦苦哀求父皇的?你被先太子贬出京城、发配到海疆跟那群倭寇对峙时,我在江南四处为你奔走打点,千里迢迢写信进京替你求情!现在你当了皇帝,本事比我大了,地位比我高了,就开始处处嫌弃我、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!”
顺德帝被噎得哑口无言。提及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,他确实无从辩驳,却又因被戳中痛脚而恼羞成怒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眼见姐弟俩又要吵起来,跪满一地的宫女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屋外退去,生怕多听一句便招来杀身之祸。
“阿姐!”顺德帝终于被逼得忍无可忍,脱口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。他激愤地低吼道:“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利落些,别总是在那儿无理取闹、连累旁人为难!我心里清楚你恨我,恨我不准你同江逾白厮守在一起。可那江逾白又算是个什么好东西?他若对你动了真心,当初父皇当面质问他时,他为何不敢痛快承认?他若真的只爱你一人,为什么最后还要向我妥协、向母后低头,甚至迎娶石清莲来当挡箭牌?在他的权衡利弊中,权势永远比你重要得多!你为什么非要为了这么一个凉薄的男人作践自己?有时候,我甚至恨不得他干脆死了算了,如此一来,你也就不用再遭这份洋罪了!”
谁知康安的情绪比他还要激动千百倍:“就算他死了,我也落不到半点好!从头到尾囚禁我的根本不是他,而是你们!是你们这群人!你现在贵为天子了,不仅开始瞧不起我,居然连江逾白也一并看轻了!若没有江逾白在背后扶持,你以为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?”
“要不是因为有江逾白,你当初登基能这么顺风顺水吗?那些老臣倚老卖老处处给你施压、处处掣肘于你,你颁布的每一条决策他们都唱反调、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,还不是靠江逾白在中间为你周旋善后?你的御案前堆满了奏折,遇到棘手的事无法解决时,你第一个想到的不还是去找江逾白商量!”
“你登基以后的各项大小决策,哪一样没有江逾白在幕后替你出谋划策?世人只晓得赞誉你圣明神武,可你自个儿心里难道没数吗?要是离了江逾白,你凭什么能享今日的贤明盛誉!”
康安声嘶力竭吼出的每一个字,都震得顺德帝大脑嗡嗡作响。
他根本无从反驳,因为康安说的全都是事实。自他登基以来的这几年里,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深深烙印着江逾白的影子。江逾白虽年纪轻轻,却有着惊人的旷世才华,既精通官场权谋又具备高瞻远瞩的眼光。他做出的每一个抉择,当时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,可一旦事情发展到后期回过头来审视,才会惊觉江逾白当初的选择才是最英明、最正确的。江逾白年少成名,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,而是实打实的真本事。
然而,顺德帝却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挑衅和践踏了自尊。
“朕就算没有江逾白,照样能坐稳这江山!没有江逾白,朕也一样能斗垮皇兄!没有江逾白,朕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!”他冲着康安嘶吼完最后一句话,随即怒气冲冲地转身拂袖而去。
任凭康安在身后发疯似地砸碎了好几个精美绝伦的花瓶,他也没有再回过头看一眼。
顺德帝一肚子闷气地憋回了太极殿,一把扫翻了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冲着跪地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雷霆震怒道:“立刻传朕旨意,将江逾白即刻调往大垣城任职,限他在七日之内滚出京城!再马上传沈蕴玉进宫面圣!”
没有了江逾白,他手底下还有沈蕴玉!他不信,偌大的一个大奉朝,难不成离了江逾白就要彻底覆灭了?没有了江逾白,难道他这个皇帝还治不好这个国家了!
伴随着顺德帝震怒的咆哮,两道带着滔天怒火的圣旨当夜便飞出了皇城。一道送去了江府,另一道则径直颁往了北典府司。
沈蕴玉接下圣旨时,依旧按惯例悄悄往那传旨太监的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。那太监眉开眼笑地收下,顺势压低声音向沈蕴玉透露了一些内幕消息。
“陛下今夜亲自去了一趟凤回殿,跟帝姬殿下吵得不可开交,瞧那架势,火气大得很呢。”太监低声说着——他这也是变相在向沈蕴玉卖个人情,眼前这位可是权倾朝野的北典府司指挥使,指不定哪天自己落到对方手里,这会儿结个善缘总没错。说着,太监又拿手指极其小心地朝江府的方向虚点了一下,暗示沈蕴玉道,“今夜刚出宫门的可不只杂家这一路,还有另一拨人马,是奔着江府去的呢。”
沈蕴玉的大脑飞速运转,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瞬间串联起来。
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帝姬和陛下当面翻脸吵架的,除了江逾白那个名字再无第二人。而在同帝姬激烈争吵过后,陛下紧接着便深夜下旨发往江府,除了将其贬谪外流,绝无其他可能。把江逾白远远支走之后立刻传召自己入宫,显然是陛下憋了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,正急着找人发落呢。
而眼下在沈蕴玉手中、且能让顺德帝如此惦记重用的,唯有前些日子陛下亲自交办的走私大案了。他略一盘算,便笃定定是顺德帝那边彻底失去了耐心,等不及要收网了。
他经手的这桩走私案其实拖延的时日已经够久了。按常理而言,早就该彻底收网了,只因他自己心存贪念,总想着顺藤摸瓜把康安帝姬也一并拉下马,这才一拖再拖、磨蹭至今。他本想等着周伯良设法去跟康安帝姬搭上线,然后自己来个人赃并获。若是放在前几日,这计划倒还有成功的可能;可偏偏如今康安帝姬因病被变相禁足在深宫之中,周伯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根本搭不上线,而像何采那种官职低微的小官员,连宫门都摸不进去。鱼儿既然不肯上钩,沈蕴玉也只能干耗着。
直到今夜顺德帝彻底撕破脸皮。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沈蕴玉将桌上早已准备妥当、这些日被他在手中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卷宗拿了起来,贴身藏在胸口,正色道,“有劳公公前面带路吧。”
那太监便满脸堆笑地引领着沈蕴玉连夜进宫。
他们进宫时走的是专用的官道。此时正值夜半子时,一路上万籁俱寂。沈蕴玉踩着青石板路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向皇帝回禀,方能借机将那位嚣张跋扈的帝姬彻底拖入泥沼。然而无论他怎么苦思冥想,却依旧感到棘手无比。
因为缺少实证。
不像陆家那位大公子,被他抓了个正着,搜出了实打实的收受贿赂、与走私团伙暗中勾结的铁证;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姬至今为止,表面上顶多也只是沾湿了一角裙摆罢了。只要拿刀轻轻一挥便能断尾求生,根本伤不到她的根本骨肉。
巍峨厚重的宫门已然在前方隐现,沈蕴玉强行压下了心头最后一丝躁意,右手却忍不住隔着衣料轻轻触碰了一下藏在胸口的那叠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