চব্বি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আনন্দের আতিশয্য

眼前这一幕，令希锦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。她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，竟不知该如何描述。

就在这时，她听见阿畴开了口，先是示意诸位大人起身。待众人陆续站定，他才道：“聂大人，我曾说过，待我此处事了，自会去找诸位。”

希锦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，只觉喉咙干涩，心跳如雷。眼前的阿畴明明还是那个阿畴，说话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清冽冷淡，可给人的感觉却已截然不同。他面对这种场面显得游刃有余，应对自如，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。

希锦的心狂跳不止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外面。此时，阿畴已与钦差孙大人及指挥使聂大人低语了几句。由于人多且距离较远，听不太真切，但隐约听出二位大人提到圣旨已下，召他速速回京，又说官家如何思念、盼他回去，万不可耽搁。

希锦顿时感到天旋地转，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，连站立都变得勉强。她紧紧攥着拳头，将阿芒拥入怀中。一旁的二伯娘等人皆木然地看着她，谁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。宁家的这些妇人虽见过些世面，可那不过是汝城富户间的玩乐，见官老爷便小心翼翼，见官家夫人更是殷勤讨好。至于远离汝城、关于燕京城及官家的那些事，对她们而言太过陌生，远超她们的见识。

这时，芒儿突然叫道：“爹爹！”

原本寂静无声的院子里，连咳嗽声都没有，这稚嫩的童音如石破天惊，震动了所有人的心弦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宁家人这才想起希锦和芒儿的存在。钦差孙大人闻声，征询地看向阿畴。

阿畴道：“孙大人，聂大人，请稍候片刻，我与家眷交代几句。”

家眷？孙大人大为惊诧，之前无人向他提过，他困惑地看向聂大人。皇太孙竟然已有家眷？那小郎君是谁，是皇太孙的儿子？这……这……

聂大人对此假装未见，避开了他的目光。有些事是不能言明的，一旦说出口，仿佛那罪责便会落在自己头上。皇太孙在民间已有妻儿本不算什么，但若成了旁人的赘婿，那问题就大了。堂堂皇太孙，竟成了赘婿，还是常被人家斥责的赘婿！这简直是大昭皇室尊严被践踏得最狠的一次。加之他此前一直对皇城隐瞒此事，如今自然只能装傻。

此时，宁家众人心中惶恐不安。先前希锦还闹着要休夫，若此事传扬出去，宁家上下恐怕难逃一死！

希锦看着这情景，深知躲不过去，咬牙带着芒儿走了出来。她双腿发软，脑中一片混沌，但也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。她的赘婿竟是当朝皇帝的亲孙子，即那位昔日逃亡的皇太孙。她平日看多了话本，虽多是杜撰，但故事大抵离不开前朝典故，无论朝代如何更迭，道理终归相通。宁家收留了逃亡的皇太孙，若在往日查出来必是灭门死罪。可如今皇上要认回这个孙子，这便是天大的荣耀与福分。而这位皇太孙竟是自己的赘婿，这更令她感到心惊肉跳。

当然，她亦有担忧之处——她对他并不好，甚至一直刻薄，若他追究起来……希锦不敢深想。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，咬紧牙关，不让牙齿打颤，硬着头皮走了上去。

当她走出来时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。她自幼便有些爱慕虚荣，好面子，总盼着能出人头地，渴望有一天自己能风光耀眼，令众人艳羡敬佩。然而她从未想过，这一天竟会以这样的方式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
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阿畴面前。当两人的目光交汇时，她终于在那全然的陌生与疏离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，却仅仅只有一丝而已。

巍巍皇权，齐刷刷跪倒的人群，以及那落针可闻的诡异寂静，让她明白，这已不再是五房的事，不再是宁家的事，甚至不再是汝城的事。她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含义，只觉如履薄冰，窒息难耐。

此时，阿畴终于开口：“我需出门一趟，少则十几日，多则月余，便会回来。”

出门，回来……希锦听着这轻描淡写的话，只觉心神恍惚。他曾说过类似的话，少则一两日，多则三五日，可结果呢……上次他回来了，但这一次，她直觉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
她木然地点头：“嗯，嗯，你……你去吧。”

阿畴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。希锦却垂下眼帘，不敢看他。阿畴盯着她那颤动浓密的睫羽，自然察觉到了她的逃避。事已至此，他只能向前，没有回头路，她亦然。

半晌后，他终究垂眸看向芒儿。芒儿睁大双眼，清澈的眸底透着好奇与茫然，显然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。阿畴伸手，想要抱抱芒儿。然而希锦却下意识地将芒儿抱得更紧，清亮的眼中满是戒备，战战兢兢地看着他。

周围人的脸色随之一变，空气瞬间凝固。一旁的宁家众人心沉谷底，脸色惨白。希锦，希锦怎敢如此！皇太孙要抱芒儿，她理应顺从，怎敢这般看着皇太孙，真是胆大包天！得罪了皇太孙，一个不慎便是杀头之罪！

聂指挥使神情阴沉，暗中递了个眼色。身旁一名心腹立时上前。那侍卫体格彪悍，动作却迅疾如电，几乎瞬间闪至希锦面前。希锦大惊，下意识以为对方要抢孩子，眼中流露出惊慌，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。

阿畴察觉到了，抬手示意那人退下。侍卫动作一顿，垂首退开。这一切动作无声无息，却被在场所有人尽收眼底。在屏气凝神的寂静中，这位尊贵的皇太孙殿下的一喜一怒，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思，甚至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。他只需抬一抬手，便能令众人俯首，让那肃穆的侍卫止步。

一旁的孙大人见状上前道：“殿下，这小郎君……”这是龙血凤髓，在接旨来汝城前，韩相曾叮嘱务必办事周全。“办事周全”四字意味深长，既然皇太孙在民间有了骨血，自然要请回去复命。

阿畴目光冷冷扫去，孙大人顿时语塞。阿畴道：“我会去燕京城面圣，向翁翁说明原委。只是我的妻儿长于市井，并无见识，也不懂皇室规矩。若未奉翁翁之召便擅自前往，届时殿前失仪，惹得翁翁不快，那便是连累诸位大人了。”

孙大人一顿。阿畴继续道：“让他们母子暂且留在这里吧，待一切尘埃落定，得了圣意，再作计较。”

听他如此说，孙大人面露难色。他此前一直被蒙在鼓里，并不知皇太孙在民间已有妻儿，显然皇太孙也不打算带他们回燕京城，可……

一旁一直未言语的聂指挥使却道：“孙大人，便依殿下所言吧。我会留下精干护卫，护佑娘子与小殿下周全。”

孙大人无奈，他多少明白聂指挥使的心思。当年皇太孙离开皇城时，是一路追杀，身后白骨累累。虽说十二年过去，时局已变，但皇太孙重返皇城，自然心存忌惮。聂指挥使当年曾受太子大恩，显然事事以皇太孙为先。孙大人的本意是带走皇太孙的家眷，但他虽手握圣旨，可圣旨上并未提及皇太孙的妻儿，如今一对二，他很难办。犹豫片刻，他勉强道：“自然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办。”

希锦听着那句“没什么见识”、“殿前失仪”，明白说的是自己。这一刻，她深知自己便是那井底之蛙。他说得没错，她确实不懂皇城，那里的权谋争斗对她而言太过遥远。

阿畴再次看向希锦，希锦睁大眼睛，茫然的视线恰好与他撞在一起。那一刻，她本能地想躲闪，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，她尚未想好如何面对。然而阿畴的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住她，让她避无可避。

她脑中一片空白，只能直直地看着他。三年夫妻，彼此间有过甜蜜也有过埋怨，就在刚才，两人还互相顶嘴，她闹着要休夫，他也言语间赌气。只是如今，这些琐碎仿佛都已消逝远去，摆在他们面前的，是天大的一桩事。

昔日平凡的小夫妻，瞬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。周围那么多人，宁家的、皇城的，男男女女，懂的、不懂的，都在看着他们。希锦往日总是伶牙俐齿，有说不完的话，可如今却失声了。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，只能懵懂地看着眼前的阿畴，看着那墨色瞳孔中隐晦的情绪。

她多少感觉到，他眼底似乎藏着些什么，或许是不舍，或许是希望她能给些回应，说些什么。可她却说不出话来。此刻的她，实在无法对他表现出依依不舍与缱绻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