খণ্ড ২ — উলটপালট 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০৮ — সময়ের জলছটা
修为低微的修行者对于“心血来潮”这种玄妙且无法言说的预警能力,往往不需要明白其原理,只要好用便足够了。许多修行者甚至从未深究过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能力,即便偶尔有人思索,也往往将其简单地归结为血脉中应有的本能。
没错,确实是应有的本能。尽管每个人的心血来潮预警能力强弱不一,时灵时不灵,但终归是每个人都具备的。既然人人皆有,便不存在不均的问题,也就没有人会去深究其中的差别。即便有所差别,那也是老天爷的安排,不属于凡人考虑的范畴。
老天爷最大,老天爷定下的事情,谁又能说有问题?若有怨怼,谁敢向老天爷捅个刀子?即便捅了,又能如何?若双方差距尚在努力可及的范围内,受了委屈自然要讨回公道;若差距过大,无力亲自讨还,还可以借助他人的力量;然而,当差距大到即便集结所有人也无法撼动对方分毫时,深沉的绝望便只能让我们无奈叹息,这就是命运。
将一切归咎于命运,臣服于命运,这才是真正属于人人都有的本能,一种深藏于血脉之中的本源能力——缩头之术。
然而,随着修为日益精深,渐渐掌握了本属于苍天而非凡人的力量后,修行者便不再满足于臣服,心底会滋生出野望,试图掌控一切。这其中,自然也包括苍天。
对于苏妄而言,亦是如此。随着洞微能力的精深,甚至能够感知念头、控制意念分化,他同样不再满足于心血来潮的突如其来,并对其进行了深刻的剖析。达到苏妄这般境界,已能操纵周身的每一寸骨骼肌肉,血液亦不例外。在他看来,心血来潮不仅引动了血液的变化,更是触动了精神,二者几乎同时抵达,并无先后之分。
只是,血液上的反应远比精神上的强烈。一者如洪流般汹涌澎湃,一者如激流般虽迅疾,却被洪流的大势所掩盖。这就好比当皓月当空洒下清辉时,无人会在意萤火之光。危急当头,巨大的威胁感迫使我们全神贯注投入应对,从而忽视了精神上的微妙触动,或是将其忽略,或是延迟接收,因此修行者常误以为精神上的触动是由于心血翻涌所致,才将这种能力命名为“心血来潮”。
心血来潮对精神与血液的触动,来源不明。在苏妄的感知中,这种能力似乎来自体内,却寻不到源头;似乎起自周身之外,却难觅痕迹。
忽然间,苏妄想起了一个词——时间。
时间是一个伟大的词汇,祂亘古长存,只要纪元不灭,便永恒存在。祂虽是诸天法则之一,却高于万般法则,近乎于道,同命运并列,是修行者超脱路途上的终极关卡。因为时间拥有永恒向前的特性,任凭你超脱空间的束缚,成就诸天大能,也得默默承受时间之河的冲刷。纵有千般悔恨、无尽遗憾,也无法弥补!除非,你能再次超脱时间。世人常言世间难买后悔药,后悔药之所以难买,只是因为世间唯一的后悔药,名字就叫——时间。
然而,时间虽伟大,却非高不可攀。那无尽的时间之河,本就是由无数卑微的生命体构成。是他们以平凡的一生,化作一滴轻微的河水,汇入时间之河,才构成了这川流于诸天万界的伟大存在。一场洪流爆发,卷入了无数倒霉蛋,有人会水,有人不会,命运便截然不同。
在时间之河中,凡人便如被卷入的溺水者,纵然心气再高,也只能随波逐流,苦苦等待救援,或祈求命运垂怜,有一根烂木头恰好漂来。这就是凡人的命运,因为未曾掌握力量,终其一生只能漂泊无依,随时准备淹死在河中。
而修行者则如擅泳者,虽然激流疯狂,他们也无法逃脱洪流的裹挟,甚至可能被浪头淹没,但比起凡人,他们多了几分机会——那扑腾的手脚,无疑为自己争取了更多的生机,击起了片片水花。力是相互的,我们被时间之河裹挟时,必然也在影响着时间。区别在于,有人力弱,击出的水花近乎于无;有人力强,能成片地挥洒水花。
一次次的心血来潮,便是修行者在挣扎扑腾时,挥洒向后侧的水花。在时间之河中,后侧代表着过去。在苏妄的推断中,心血来潮便是来自时间的反馈,是无数生灵相互影响共同构筑的时间之河,从前方反馈到后侧的信息。
当然,还有另一种解释,便是那操纵各人命运的大能,因不愿看你死得太早,坏了他的算计,故意示警。但这般“殊荣”并非人人可享,至少世间大多数修行者没有这个机会,且庆幸着不会有这种机会。
言归正传,苏妄因是大能太华子的一缕分神,拥有了远超同境界者的心血来潮之力。那太华子虽非诸天顶尖大能,却至少超拔了万界,一身神通比之苏妄,已非高出几层楼,而是不知高了多少重天。苏妄身为分神,虽无太华子的诸般威能,却也占了些便宜。如果说苏妄在时间之河内是扑击出水花,那太华子便是劈斩出巨浪,并延及于他。
浪涛有多高,苏妄或许没有概念,但他知道,自他出道以来,每遇危机必有警示,这足以证明太华子的无量神通。过去,苏妄或许不明白其中因由,也不好意思承认,但此时他能大大方方地接受。事实就是事实,一边心安理得地收下好处,一边昧着良心假装不知,可不是苏妄的脾气。
也因此,苏妄才能先水龙王一步,发现熙海泉的窥视。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是谁在侧窥探,却不妨碍他感受到那股深深的恶意。就在水龙王的巨冰撞来时,苏妄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不止一次刺探来的窥视感。也算,是个老熟人了。
当和尚将目光越过时空裂缝,扫视全岛并引起苏妄警觉时,苏妄同时也注意到了另一道潜伏在身侧、急剧波动的精神力量。和尚的动作绝不止惊动了苏妄一人,岛上凡是达到半步大宗师境界的,无论是人是龙,必然有所察觉,其中自然包括变得不人不鬼的熙海泉。
彼时,苏妄曾感受到熙海泉一时收敛不住的精神波动,当他再次感受到这种波动时,才顺势让水龙王将自己抽进大地,化明为暗。
“法王,说来我还要谢谢你呢!”即使未能亲眼见到和尚的面容,他也从那探下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股特别熟悉的气息。一种能让人记忆深刻的气息。若你被人用万丈高山压在烂泥地里,受了这般羞辱,恐怕也会像苏妄一样深深记住对方。精神上的羞辱比肉体上的更直接、更敏感,因此也最容易让人记住。苏妄绝不认为自己是小心眼,只是有仇想报而已。
“看来,我要北上一趟了。”想到还有法王这样的人物作为对手,苏妄对熙海泉便看不上眼了。虽然熙海泉的死而复生出乎意料,但说到底,他纵然变了个身,也仅仅只是一个强行拔高境界的神通境罢了。
一个水货。这是苏妄对他的评价。
此时的苏妄已正式踏入半步大宗师领域,绝非熙海泉这样的水货能比。原先的熙海泉在苏妄的酷刑之下尚能保持几分理性,懂得审时度势,可此时面目扭曲张狂的他,再也看不见原来的样子了。苏妄认出了熙海泉,驭使幽冥之气而来的他自然也认出了苏妄的剑光,毕竟,生死大仇可不是谁都能忘记的。
“呀——”仇人见面分外眼红,熙海泉猛地嘶啸起来,口喷黑风,巨头一抵,俯冲而下。他竟舍了水龙王,想要先解决苏妄。
黑风剧烈,呼啸卷过虚空,将虚空染得灰白,寸寸凝固,继而凋零,化作一缕缕飘零的飞灰。百丈之内,万物尽数崩灭,连空气也不例外,在结构上被崩解,化作灰烬。
轻轻动了动鼻子,苏妄嗅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,目露一丝惊疑,暗道:“好厉害的幽冥之气。”
不错,熙海泉驭使的正是以死气著称的幽冥之气,来自异域九宗下四门中幽冥门的幽冥之气,擅以死气崩灭万物,操尸驱鬼,行鬼蜮之力。原来,熙海泉是幽冥宗打入担山门的探子,意图获得担山门祭炼山势的秘法,借巢孵蛋,以实现幽冥门成为九宗上宗的愿望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,两界战争中担山门无形中最占便宜,一旦获得武界的山势之力,担山门必然能压过其他八门,一举成为两界第一宗门。到那时,幽冥门或许就不存在了,这不仅是幽冥门的担忧,也是其他各宗的顾虑。纵然结成联盟,异域九宗之间也绝不止表面上的和谐。